

阴郁天,窗外浓重的水雾弥漫,煮上半锅清粥,配两道小菜。一道炒酸豆角,一道青椒炒鱼干。还是九月左右从山中带回来的鳊鱼干,眼尖的钓鱼佬朋友说,这是中华大眼鳊,它的身体侧扁,背部是青灰色,腹部是银白色,一对眼睛尤其大。
大眼鳊肉质鲜美,但是多刺,因而我们多用来晒鱼干。母亲将鱼剖去内脏,在阳光或炭火的烘烤下去除鲜嫩鱼肉里的水分,鱼身转干后,轻飘飘如一朵背后掩映着赤日的闪亮的云。
用七八十摄氏度的水将一盘子鳊鱼干泡上七八分钟,待鱼干吸饱了水分,肉质变软,吃起来紧实而有嚼劲。摘去鱼头、抽去主刺,开大火,将鱼干同姜、蒜、青椒一同下锅利落翻炒,一道青椒炒鱼干很快就出锅。有时候,山人会加一把霉干菜,一种奇特的搭配,引逗出奇特的风味,很香、很鲜,还有一股子绵长的恒久气息。这样阴郁的天,独自配热乎乎的清粥慢吞吞吃着,很是慰藉。

五月时,我回到山中,跟随父亲、二伯还有擅于捕鱼捉兽的邻人发发一同来到河流的下游。鱼群是发发早一天“勘探”好的,在他的指挥下,几个人轻手轻脚撒下渔网,河流清碧,浅处的鹅卵石在晃荡的水流中闪烁着网状的光线。我看着他们瘦削的身体缓缓走向河流的深处,发发渐渐“漂了”起来,他仰躺着,一手挂着渔网,一手如童女撒花,将渔网沿着游动的路径轻巧撒入水底。水流放缓了他们的动作,也掩盖了他们的声响,我看着他们自顾自在水中游动,远处深绿色群山映着他们瘦削裸露的月白身形,他们似乎也渐渐变成一尾尾山川秀水里的鱼。
几张渔网形成包围圈后,发发大声呼喝,如远古之人驱兽,大家踩着水花,从不同的方向将鱼群赶入包围圈,那惊慌失措的鱼群进入包围圈后横冲直撞,翻着闪亮的银肚皮,在迅疾的前进或后退的徒劳突围中钻入网眼中。发发就是一尾鱼。这尾鱼的“一只手”只剩一只大拇指突兀向前伸着,前些年,激进的发发爱用鱼雷,一次鱼雷炸去一只手掌,唯独留下了大拇指。他就用这大拇指挂网,另一只手撒网——多深的水域都能去的抓鱼好手,方圆百里,大概也找不出第二个。

大眼鳊鱼多的河段,在溪水流入水库的交界处。每年的三月至六月,大眼鳊向上洄游,越过浅滩。没有大眼鳊洄游的日子,鱼就少多了,只有土生土长的、零星的石斑鱼、鳜鱼、石爬子。水流薄弱时,因水坝拦截,鱼群安居于界限之内无法远游。好在每年端午前后山洪滚滚,鱼群借势逆流而上,发发欢喜雀跃,到处嚷嚷,鱼上来啦,鱼上来啦!这时候,二伯会拿出他的长柄大网,这是一张柄长十多米、有箩筐那样大的网,他执网立于水边,在滔滔的洪水中一捞,捞上来是什么就是什么,通常是,一两条小鱼,一两只小螃蟹,还有三四颗碎石子儿。但这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
已到深秋枯水期,站在桥上,水中寂静,少了鱼群的活跃,清澈的河流中水绵密布。据说早年水深处还有水獭,水獭住得隐蔽,只是偶然在水底深处扒拉游水之人的脚后跟,使“水鬼”的流言四起。我探出头,倒见到桥洞中那株随洪水而来的木芙蓉,开出两朵粉色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