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国庆长假,我选择了去咸阳,没有去挤西安的热门景点。清渭楼的展厅那天观众不多。咸阳的风把门帘吹得一鼓一收,我站在榜书《大道之行 天下为公》前,每条一米八高。款识上写的是“八十叟,长水赵冷月”。
赵冷月《大道之行 天下为公》
是不是在旁边我记不清了,一幅《缺圆斋》,落款是“七九叟,冷月”。
七十九到八十,只差一年。字却不是一种写法了。
我站着看了很久。赵冷月,1915年生,2002年去世,活了八十七岁。
我查到的年表上写,1979年,他花半年到全国各地看原碑,被摩崖石刻震了一下。回来以后,他动了变法的念头。八十岁前后还在办展,还在改。八十七岁走了,最后也没把问题收拾干净。年表是按年份排的,一年一格,看起来很清楚。可一个人做决定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格。
赵冷月《缺圆斋》
人家说他的变法成功了。他不认。
他自己说:“衰年变法,问题还没有解决,没有写好,写好很难,成功率不高,高又不行。如果那样的话形成了一种公式,不好,要随便一点,可太随便又写坏了,太在意了,不随便又不好!”
他接着说:“要追求,要否定,再否定才可提高,不否定不会提高。”
我念了好几遍。写不好,不行。写好了、成功率高了,也不行——那样就成了一种公式。两头都不行。一个写字的人,临到晚年,走在一条两头不通的路上,也没拐弯。
赵冷月《杜甫诗》
他原本不必走。唐楷的底子,颜鲁公的笔意,六朝碑版打底,早年写得端正、浑厚,人人见了都夸好。这样的好,他四十岁上下就差不多够到了。我猜他后来再看自己四十岁写的字,大概不会觉得差,只是觉得太对了,对得没意思。
有人说他这一路的取法,《龙门二十品》得其劲,《嵩高灵庙碑》博其趣,《张迁碑》取其方正稚拙,《郙阁颂》求其体势开张。简单说,他把这些碑的规矩拆了。他不是拿来学,是拿来拆。他太懂那套东西了,懂到知道笼子长什么样。他管这个叫“松绑”。松绑不是把字写松,是把写熟的那一笔拆掉,换一笔不熟的上去。
所以他的草书,单字个个写得站不稳,向左歪,向右倒,非得靠着上下左右的邻居一起扶,通篇读完,反而谁也倒不了。像一群互相搀着过桥的人。
赵冷月《砚润炉温》
这种写法有价钱。1980年全国第一届书法篆刻展览,他送了一件榜书。当场就有人说这不像字。他没往回走。具体是谁说的、说了什么,我没有查到。我只知道他后来还那么写。写坏十张、二十张,才留下一件。
走的时候,我去问工作人员有没有作品集卖。没有。他看我那一脸的样子,停了一下,回头看看自己的办公桌,问:“哪里过来的?”答:“四川什邡。”“我有一本自己的,送你。”
我抱着书坐了很久的车。一路没翻。
《大道-纪念赵冷月诞辰110周年书法大展作品集》
今年秋天,我翻出手机U盘想找当年拍的照片。盘坏了,读不出来。八个板块,榜书、草书、魏碑、行书、隶书、篆书、楷书、临摹,还有一张年表,一屏一屏的字,全没了。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心里竟没多难受。一个写字的人用一辈子把功夫往回撤,撤到笔画不再讨好谁;我倒先一步被撤掉了所有影像的证据,手上只剩下这一本。
书里的字比照片狠。他说过,写大字要有大字的气派与格局,不是将小字放大就可以的。所以他放大一字,不是等比例放大,是重新发明一遍。线条一伸开,原来小字里的紧凑关系全散了,得重新找位置。
书放在我书架最显眼的地方,常常去翻翻,也想起那年在清渭楼。
问题还是没解决。八十七岁,他搁笔了。
如果你哪天去,替我看一眼那四屏《大道之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