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的夜晚,上海国际艺术节的展演现场,冰岛钢琴家维京格尔·奥拉夫松的独奏会如约上演。曲目单上,他以巴赫《E大调前奏曲》BWV854开场,接贝多芬《第二十七钢琴奏鸣曲》Op.90,再回到巴赫《E小调第六帕蒂塔》BWV830,随后是舒伯特《第六钢琴奏鸣曲》D566,终场落在贝多芬《第三十钢琴奏鸣曲》Op.109上。两首巴赫分居开篇与中段,与德奥曲目交错相间,像他音乐“化学实验”里的两个关键烧杯;这套以E大调、E小调为轴、围绕贝多芬《第三十钢琴奏鸣曲》展开的编排,正是他在当下乐坛备受推崇的原因之一。

演出从第一个音起就攥住了全场。奥拉夫松以自己最偏爱的方式,五首曲目一气到底,全程没有间断。他弹巴赫时专注得近乎入定;此前在卡内基音乐厅弹《哥德堡变奏曲》,据现场记述,他俯身贴近琴键,几乎把额头贴上琴键。等最后一个音落定,全场纷纷起立致意,久久无人离场。这样的感染力,在上海的深秋之夜再度重现。

奥拉夫松被《纽约时报》称作“冰岛的古尔德”。他坦言,自己十四岁便萌生演奏《哥德堡变奏曲》的念头,三十岁开始弹奏,中间搁置五年,直到四十岁录制唱片时才敢真正面对它,并把哥德堡比作“一棵生机勃勃的橡树”。《泰晤士报》曾以五星评价他的哥德堡现场,称其“令人屏息”;有乐评人则用“独属自己的味道”“更加华丽、更加炫技”来形容他的哥德堡录音。2024年5月31日,他在上海奏响这部作品,开票7分钟便告售罄;2023/24乐季,他把一整年都献给了它,全球演出96场——巡演原计划88场,象征钢琴的88个琴键,因多地售罄加演,最终增至96场。他无疑是这个时代最受瞩目的巴赫诠释者之一。
可他展现的巴赫,恰恰是一种“拒绝”——把多余的温情连同杂质一并滤去。问题也正出在这里:那是被提纯、被封装、镀上冷光的巴赫。为什么有人不喜欢,甚至排斥他的巴赫?在笔者看来,这里至少有三层意味。
第一层:技术完美主义带来的“去人性化”焦虑。当年古尔德以一部《哥德堡变奏曲》震惊乐坛,同样被指“离经叛道”。在很多乐迷看来,演奏巴赫要先深入巴赫的心灵,再谈对作品的理解,最后才是表现形式的把握。奥拉夫松走的是古尔德式的路径——以个人理解重塑巴赫,只是比古尔德更“干净”。于是批评者发问:当演奏“完美”得像一张录音室专辑,每个音符都被照亮、每个声部都被精确分离,巴赫音乐中那种粗粝、手工、挣扎的质感,是不是也被一并抛光掉了?

第二层:对“炒作”的反感。有乐评人直言奥拉夫松“被过分炒作”,认为他演奏的某些巴赫作品失去焦点、难以保持整体。在流媒体时代,环球DG为他塑造的新形象赢得了大量新听众,也在资深乐迷中积累起逆反情绪。当颁奖、巡演、媒体曝光和商业包装密集到一定程度,音乐本身很容易被看成营销的附庸,让人忍不住怀疑:这究竟是巴赫,还是“品牌化巴赫”?
第三层:一个历史坐标上的老问题——他的巴赫“太新了”。有评论把他与钢琴大师默里·佩拉西亚2000年的哥德堡相比,后者被视为钢琴版最佳演绎之一。在古尔德1955、1981两个神级范本和无数伟大演绎之后,任何更华丽、更炫技的新版本,都难免面对同一个残酷问题:你带来了什么,又丢失了什么?
奥拉夫松丢掉的,恰恰是一些爱乐者视为巴赫本质的东西——不刻意讨巧、不自我解说、不做包装的素朴与庄严。当演奏者把巴赫变成一件“令人惊叹”的观赏品,部分听众自然会觉得:这样的美,对巴赫而言未免太过头了。

当然,爱他的一侧同样理由充分。其一在现场——他弹巴赫时那种近乎入定的专注,能把整个音乐厅攥在手里,让再熟悉的音符也重新变得悬而未决;其二在诠释——他把被考据与旧传统层层包裹的巴赫重新擦亮,让人听见“另一种可能”,他也因此先后获评《留声机》年度艺术家、拿下格莱美最佳古典器乐独奏奖;其三在传播——流媒体播放量超过十亿次,他让古典乐抵达了原本不会走进音乐厅的听众。
对原本不认同他巴赫的人来说,这一晚仍是一场检验,在他近乎无瑕的触键里,你能听出一种带着压迫感的“确定性”,每个声部都清晰毕现,每处装饰都妥帖得体,仿佛巴赫原作里所有未言明的疑问,都被他提前给出了答案。
但或许,这就是2026年的巴赫。它不是教堂管风琴下的巴赫,不是学者书斋里被反复考据的巴赫,而是音乐厅舞台、社交媒体与流媒体播放列表里的巴赫。无论认同与否,他都被加冕为这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巴赫诠释者之一,而那一晚在东艺音乐厅落下的每一个琴键,都在继续回答那个横跨数百年的问题——巴赫,在你的时代里,该是什么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