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2场音乐会,小提琴家列奥尼达斯·卡瓦科斯分别演奏了3首协奏曲:莫扎特《第三协奏曲》、门德尔松《e小调协奏曲》和勃拉姆斯《D大调协奏曲》。作为同台协奏的演奏员,我不光比观众多了排练的过程,还多了数遍近距离聆听的感受。除了在那美妙音色中陶醉,多想自己也能拥有那随心所欲的左右手,后续听到的各种“声音”引发了我更多的思考。
“他不是凡人”
我在职的这二十多年间,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或是第几个年头与他合作。他那一头齐肩的长发,添了些花白,这是时间留下的唯一痕迹;他总是走路很轻,不快,把悠然洒落一地;他总是说话很少,也轻。莫扎特协奏曲又挥又拉的排练,也就是在哪里音长些、短些、重些、轻些,运弓上不得不多说几句;他还只在拉琴的时候,才显露他的“锋芒”:克制而不羁。
琴在他高挑的身材里显小。不是长胳膊大手让驾驭变得容易,而是他练就了一番全身的合劲,不见发力,而力透指尖。那清亮而傲然群琴之上的音色,那犀利如刀能划破一切的运弓,那浑然如呼吸般天成的独特弓法,尤其是“反人类”下弓提弓为上弓提弓,及诸多快慢重音的个性处理,引用那场指挥张国勇的原话:“他不是凡人。”他的莫扎特,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的门德尔松,音乐故事在速度张弛间荡漾在海平面;他的勃拉姆斯,雄浑的男性荷尔蒙托起一粒发光的小贝壳……

卡瓦科斯与本文作者(右)
乐队与他排练了两天,两天都有新发现,两天都要在谱上添新笔记,而每遍协奏中的乐队都如同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泥地里,必须眼耳鼻舌感观全开才不出岔子。即使这样,有次他在排练中停下来,转身对某管乐声部说:“You are not listening.(你们没有听)”像莫扎特那种往高了摸进的排比句,他希望乐队同他一起往前赶赶,整体他并不求四平八稳。他也有很多句子是“想当然”的松松紧紧。乐队毕竟是辆“庞大的车”,总有跟不上的零部件儿。好在他遇到的是张国勇这样经验丰富且老到的指挥。几次“马失前蹄”后,张老师果断双手稳住拍点,让独奏自己发挥。在“跟”与“不跟”之间,何去何从?分寸把握难!难!难!所以音乐会上,人们若是抱着节拍器般的严谨律动、卡拉OK似的严丝合缝,是会失望的;可若是能放下主观偏见,身心附在小提琴家的琴声中,随之跌宕中翩翩起舞,即享那腾在空中的自由。
音准,是小提琴基础之基础,是每个琴童从启蒙开始,嘴里一直念叨的“紧箍咒”。如果你带着严谨的耳朵去检测卡瓦科斯的每一个音,没准音乐学院苦练的孩子都会超过他。我斗胆把卡瓦科斯不准音的比率概括成1%至3%。以我的标准,是完全没问题的。何况那些重要的音都无可挑剔。
三分钟的大师课
给大师送个小礼物(我在宣纸上书写了大师的音译中文名9个汉字),略表我的欢喜之心,也顺便攀谈几句。我在他休息室门前驻足片刻,当时是排练两首协奏曲之间的中场休息,他关着门在练琴,我在等间隙去敲门。一等才发现:根本没有间隙。从他不断重复的片段来看,他练的是“右手”。我觉得这跟中国古典美学重“意”不重“形”不谋而合。

本文作者送给卡瓦科斯的“中国礼物”
我们惊叹尼德兰时期的荷兰油画已经比照相机还生动显现了皮肤里隐约的血管,仿佛让我们感知到人物跳动的脉搏,在那方寸帆布上呼吸了上百年。当我们因此对千年前发黄的绢帛上那4条边几乎一样齐的桌子、案子、房子,简略轮廓的男女老幼,皴擦点染的山石树亭,毫无透视感立体感,“平面”得一塌糊涂的中国文人画嗤之以鼻,殊不知那旷古之清幽、隐世之恬淡就暗含在这粗拙中。古人画的从来都不是空谷幽兰、层峦叠嶂、怪石嶙峋、飞瀑秘径、发冠衣履,而是品格、气度、精神、格局以及高远、宏大、深邃、宁静、豁达之人生观、世界观、宇宙观。这是同一时期还在追求写实的西方无可企及的高度。于是便有了何为“表”,何为“里”;何为“面”,何为“质”;何为“实相”等的诸多思考。只有主体的深度才能决定艺术的目标;只有主体的深度才能品味艺术的浓度。当西方艺术把写实走穿,150年前才开始步我们1000年前古人的后尘,沿着“印象”开枝散叶,不断派生出越来越庞大的各种“主义”:比如从米开朗基罗到罗丹,到贾科梅蒂,人体雕塑在这500年里就经历了由肌肉组织及血管都细腻入微刻画,到人成为粗粝轮廓的极度夸张过程。我想这“减法”背后就是“去饰存真”。在偏离传统规矩、记录、叙事这条“主干道”,打破中规中矩,在“旁门左道”上探索解构事物、画面、情感表达的多样性。《兰亭序》从古至今被无数书法大家照原样涂改临摹,摹的就是那份微醺后的随性惬意。“草圣”张旭、“诗仙”李白、“以狂继颠”怀素,他们的字又有几个能装进米字格?喜欢的人为他们痴狂。相形下,几个不准的音又算什么?那些荡气回肠的古(琴)曲,可是压根儿稳不住校音器的指针啊!
眼见着连“插针的缝”都没有,只得鲁莽地敲开门。半晌门开了条缝,露出被打断练习不太愉快的脸。小小礼物为我们换来了宝贵的3分钟,同事(还带着琴去请教)和我赶紧抛出早已准备好的3个问题:
“您每天的基础练习是什么?”
“没有。音阶,已经不练了。”
“您拿什么热身?”
他转身走到他的琴盒边,拿起1个鸡蛋大小的椭圆球,边捏边说:“就是它。”后来我去某宝查了,学名“握力球”。
“您是如何做到上弓提弓如此丝滑?我们弓尖一放到弦上总要蹦弹。”
“用大臂,不要用手腕。”下一句便接着:“抱歉,我要练琴了。”
限制与自由
我见过不少走下坡路的演奏家,有的是“偏离航线”,另辟蹊径;有的是“业务”繁忙,抱着原来那两把刷子“啃老”;有的是身体不济,力不从心。这么多年,卡瓦科斯没有一次让我失望,没有让我觉得他怠慢了音乐。我能从他的琴声里听到他对音乐的敬畏。或许年龄也让他力不从心,不能像年轻时把天马行空的想法放进协奏曲的华彩,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这次他协奏曲里的华彩都用的传统“经方”。但他加演的巴赫无伴奏第三组曲里的加沃特回旋曲,在那重复多次的主旋律上,不断加“花”(由一两个小装饰音,扩展成一滑而过的音串),轻盈飘逸。让严肃的巴赫立马放下了身段,坐下来欣赏眼前舞蹈中的小姑娘如何摆动她的绫罗绸缎。

演出中的卡瓦科斯
同行里就有非常不喜欢他的,理由是:“太随意”。这一定是跟个人审美、品味、境界分不开,甚至上升到做人做事的三观层面。你会说(唐)张旭的字太随意么?你会说(清)金农的画太随意么?你会说(唐)寒山的诗太随意么?你会说(魏晋)竹林七贤过得太随意么?放眼当代艺术领域,嘻哈、Funk、爵士、现代舞、街舞、脱口秀、立体主义、表现主义、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抽象主义、波普艺术等等,哪个不是在突破前人的局限,在咫尺间跳跃着开放的节拍?人们渴望解脱,古典叙事性已不再是束缚,抒情、宣泄在诗意的伪装里变得更直接、自然而然。有趣,即有意思,成了可以穿越法则的一束光。艺术家们(包括作曲)继续扑腾在“形而上”的浩瀚,往远处深处前行。“形而下”被挤进博物馆或历史书。破绽,或bug,恐怕越来越难确定是否是艺术家有意而为之。或许那正是刻意融入的“神之一笔”?社会结构里的人类思维在不断探索穿着衣服的女人如何能更性感,不自由的自由到底能有多宽,人们只要不苦于柴米油盐,一定向往诗和远方……
斯特拉文斯基曾说:“对艺术控制得越多,限制得越多,它就越自由。”不谈小提琴演奏层面,光说左手怎么持琴,右手怎么持弓,这限制还不多?音乐的美核心在音色。经历岁月锻打的技艺呈现出更圆润丝滑的光泽,谁能无视它的美?它带来的不仅是时间的包浆、听觉上的舒适,更是以松弛的哲思示人。无论艺术起源于游戏、模仿还是劳动、巫术等等,都是人类情感的表达、语言的延伸。所到之处,那是“山花遍野”,不应是“尸横一片”。这里的专注、严谨、克制……真的是十足的褒义么?就在画家苛责对“自由”的滥用正是当代艺术贬值的原因之一时,已有四五百年的小提琴演奏技艺因其非天生的本能性而始终保持在师承中发展,它的复杂性又决定了根红苗正才能走得长远。根植在这崇尚和声、配合、立体、饱满、理性的西方土壤环境,加上人类耳朵对美好声音的标准始终未变,以及它的内容、形式、结构,织成了小提琴演奏的底层逻辑。所以留给演奏者的“自由”空间还有多少?在这科技日新月异、艺术空前“喧嚣”、AI咄咄逼人,不好说人类发展这是往“前”了还是往“后”了的当代,“瑕疵”,带着人性的温度,我觉得是可爱的。未来,人类有着怎样的挑战,不去害怕;当下,我们是不是应该好好“解放”下自己和他人?
59岁的卡瓦科斯,我觉得正处于技巧、体力开始衰减,思想、审美直线上升,褪去浮华见真知的“黄金”时期。18岁获西贝柳斯国际小提琴比赛第一,21岁获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第一,他是多个含金量巨高的比赛的冠军及音乐奖得主,天赋异禀。我们就不要拿勤学苦练出来的标准去评判他才好。
(本文作者为上海交响乐团小提琴演奏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