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60年代,辽宁葫芦岛海军基地的一处试验厂房内,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一枚正在进行气压检测的导弹突然爆炸,尾部被整个掀飞,锋利的弹片如暴雨般飞溅而出,径直打穿两层铁门后飞出80米远,在厂房天花板上砸出好几个狰狞的窟窿。

混乱中,一名处长的鼻子被弹片当场打翻,鲜血直流;不远处的余永林只觉得后背一麻,一块弹片已嵌进皮肉,他竟因专注于查看爆炸残骸,直到同事惊呼着冲过来,才发现自己已负伤。
在那个导弹科研全靠“摸石头过河”的年代,这样的生死考验并不少见。余永林在无教材、缺设备、多险境的困境中,成了中国海军导弹试验领域的拓荒者,这一切都源于他心底的那份初心和一辈子的坚守。
1936年,余永林生于湖北武汉的一个普通家庭,童年时最爱的事,就是蹲在父亲工作的机械车间外,看齿轮转动、零件拼装,心底悄悄埋下了“发明机器上天入地”的梦想。这份对机械的纯粹痴迷,成了他日后投身国防科研的第一缕光,也支撑着他走过无数艰难岁月。

1956年,余永林考入西北工业大学,选择了飞机设计专业。彼时国家火箭导弹事业刚起步,急需临近专业人才,根据日常综合表现,学校选拔出一批优秀学生专攻该领域,余永林便在其中。从此,他的人生和国家战略紧密相连。
“后来改成火箭发动机了,我就想啊,将来搞火箭也蛮是个事儿,能为国家做事,心里踏实!”余永林的口述里满是赤诚,可初创期的艰难远超想象,“那时候一无教材,二没老师,所谓的‘老师’就是比我们早入学一批的年轻人,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我们白天听课,晚上就泡在图书馆,从国外翻译的资料里一点点摘录知识点,再凑到一起整理成讲义,今天你教我理论,明天我带你做模拟,就这么硬啃下来了。”

这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像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行者,从外文资料的“边角料”里抠知识,在简易教具上练操作,硬是为中国火箭导弹事业筑牢了最初的人才根基。
大学毕业后,余永林进入辽宁葫芦岛海军训练基地,深耕导弹飞行试验核心——动力系统分析与数据汇总,主要研究燃料输送和发动机运转全过程。刚立足便遇双重难关:60年代中苏关系紧张,苏联专家携资料全部撤离,仅留3个带不走的原衣样弹;三年自然灾害后粮食短缺,众人边种地割草、喂牛养羊解决温饱,边挤时间拆弹、绘图、试验。
“那时候大家住的是简易营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晚上研究图纸冻得手发抖,就围着煤炉搓搓手再接着画。”余永林回忆道,“但没人抱怨,更没人退缩。我们这批青年人不分科室、不分彼此,你懂机械就牵头拆解,我懂电路就负责测绘,他懂力学就计算数据,遇到卡壳的问题,就一起搬着小马扎蹲在试验场边,边啃窝头边争论,不行就搭个简易装置反复试,天天就这么死磕。”这种拧成一股绳的协作,正是他后来常说的“狼群作战”精神的最初雏形。

导弹试验从来都是“刀尖上跳舞”,成功则举国欢腾,失败则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症结。一次超音速导弹飞行试验中,助推器壳体突然烧穿,导弹失控坠向冬季的海面。
“当时是腊冬12月,东北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海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哗哗作响,稍不留神就会掉进冰窟窿。”余永林说,“但导弹残骸是最关键的‘证据’,我们拿着木棍探路,一步步在冰面上挪动,弹片散落在冰面和海水里,随时可能划伤脚,可没人顾得上这些,满脑子都是‘找到它、拆开它、搞懂它’。”就这样,他们在冰面上搜寻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才扛着残缺的残骸返回基地,顾不上烤火取暖就立刻投入分析。

而那次厂房爆炸的后续排查,更让他刻骨铭心。“后来我们连夜解剖残骸,一点点排查疑点,才发现是之前水压试验后,弹体内部残留的水分没彻底烘干,加上冬季气温低,内壁生了一层细锈,气压升高时锈迹脱落引发了爆炸。”
六十载寒来暑往,余永林的科研答卷格外厚重:参与执行数百发导弹武器飞行试验任务,组织完成首次仿制弹试验,多次牵头抓总技术阵地系统试验工作;不断创新理论研究方法,编写的多本书籍均作为权威资料为部队实践所用;业余时间研制出红外弹探测器用空气净化车、海一海二导弹通用型运输托架等设备,为事业提质增效。
两次三等功、专业技术大校军衔、五级高工、技术革新先进个人……每一项荣誉,都是他攻坚克艰的勋章。

谈及一路走来的突破,老人眼神里透着坚定:“我们海军系统有个‘狼群作战’,就是说一群人从四面八方围上去,哪怕遇上大鳄鱼这样的硬骨头,也能齐心合力冲上去咬一口。就算损失几个,也得让对方付出更大代价,这种精神只有我们国家才有!就像解放战争时,我们小米加步枪敢跟装备精良的敌人硬干,靠的就是不怕死、不怕牺牲、前赴后继的劲——前面有人扛着炸药包炸碉堡,倒下一个,后面立刻有人跟上,喊着‘同志们冲啊’就往上扑。人有了这种精神,还有什么坎儿过不了?”
2000年,军工大校余永林退休。




